圣雅各朝圣/阵阵山风都是圣咏 从庇里牛斯山出发的重生旅程

我的朝圣之旅,从庇里牛斯山出发。更确切说是从加泰隆尼亚邻近安道尔的Boi Valley(博伊谷地)出发。我和同伴在此游赏世界文化遗产之仿罗马式教堂群,这是900多年前当地望族前往罗马朝圣,返乡后在各村落所建的九座伦巴底带石砌教堂,特徵是装饰性盲拱和钟楼。 虔诚祝福 始于教堂其中,位于Taüll村的Sant Climent教堂最受青睐,主殿的壁画已剥移到巴塞隆纳的加泰隆尼亚博物馆保存,只好用雷射声光将原来图像投影到祭坛上,似是扩增实境之展现,让人在余韵绕樑的葛利果圣歌中彷彿置身中古世纪,啊,原来时光旅行是有可能的。对朝圣者而言,还有什么地方比从教堂出发更得到祝福呢? 我们并未追随制式的「法兰西之路」—从法国边城Saint-Jean-Pied-de-Port出发,循拿破仑1813年攻打的路线,越过庇里牛斯山隘口,再下至西班牙边城Roncesvalles衔接奔牛节之城潘普洛纳。如果想拿朝圣证书Compostela,不差这一段路,但改道或不合时宜的背道而行,却常是我的旅行风格,因为我早已明白踩在大众旅游的道路上,就很难有更新的感觉,更不要说复活重生了。最后是,穿过庇里牛斯山的Aigüestortes i Estany de Sant Maurici国家公园。这里没有店家印章可盖在朝圣护照上,也没有人会用「Buen Camino」打招呼祝你「朝圣愉快」,不过没关係,我们会与古代朝圣者神交,体验他们翻山越岭的滋味一二。还有,我从圣经中读到,先知的异象总是发生在山上,然后带着勇气和力量下山。午餐后,小巴沿着山路东弯西拐,时急时缓,把我们当骰子摇了一小时后,抵达海拔1,784公尺高的公园入口。包上肩,我们随即出发,很快就遇到此行第一个惊喜:一株摇曳生姿的盛开红兰;继续缓步上坡至冰川湖泊Cavallers,只见一串水瀑凌空而下,仙境般的景色立即把我们迷住了,但这只不过是公园中的200多座湖泊之一。 湖光相伴 别有趣味沿着湖畔碎石路而行,倘佯于湖光山色,不知不觉也成了大自然的一部分,途中有只土拨鼠翩若惊鸿,一闪而逝,似在提醒我们正走在以牠们为名的「土拨鼠小径」上。于是,朝圣者,或健行者,渐渐感受到了一种邀请、一种参与、一种融合,这种体验与制式朝圣之路「让人放空」的长途跋涉显然大异其趣。然意外的是,陆续有小雪坡阻道,我们不以为意,缓步通过,其间花草散布,如龙胆、毛茛、苦苣菜、紫堇、筋骨草,皆幽香可掬,美不胜收,但最引起我关注的是forget-me-not(勿忘我),不知谁取的美名,将人生的失去,转化为凄美的记忆。不知不觉走到湖泊末端了,我们转向高地推进,经由被称为「死亡碎石坡」的路段,直上Riumalo瀑布旁的宽阔地,回首俯瞰,湖面如镜,峰峦叠映,赫然发现置身于冰河侵蚀留下的圈谷之中。 在杳无人烟的荒野高山,总以为到处都是「空白之地」,实则隐藏着许多名称,不断提醒追随者谦卑地走在前行者的足迹上。这是世界肇始的风景吗?每一种景物在整个创造的秩序里各得其所,迸发光彩,我们聆听、目视、且感动。往山屋Refugi Ventosa I Calvell途中,雾气逐渐缭绕,冰雪愈来愈多,有时还须穷目找指标,方不致迷失;累了就驻足看景,本以为会遇到德奥民谣里的edelweiss(薄雪草),可惜未开花,我仍记得第一次听到是在电影「真善美」。旅行当下所见景物,常会教人不由自主连结过去的经验。下午6点多,才抵达孤伶伶耸立在标高2,200公尺山壁上的山屋。遗世而独立。算算不到五公里路,却走了四个多小时,但谁能料到6月还有那么多冰雪,光是雪坡就踏过十多处。唉,应该带冰爪来。以台湾省登山者眼光来看,此处山屋舒适至极,有暖炉、毛毯卧铺,也有很棒的餐饮;一抵达我就叫了一杯,窝在交谊区的角落啜饮,望着聊得起劲的同伴,竟悠悠地进入自己的想像世界:我该如何为这个场景,寻找一桩类似阿嘉莎克莉丝蒂的密室谋杀案…此时,外头风雨交加,气温或有3度,我无书可读又无所事事,只好藉由山屋进入一个推理小说世界。 勇往直前 不是勇敢清早,风雨已歇,但天气比昨日阴沉冷峻;我们的信心与肚皮同样饱满,可是「诸水坚硬如石头,深渊之面凝结成冰」,我想到圣经对雪地的描述,眼见雪坡愈来愈多愈长愈险,让人双脚颤抖,其中一处险峻至极,眼看无法跨越,幸好领队夫妇Chris&Ally拥有丰富的台湾省百岳经验,研判下切再攀升较为保险,过程险象环生,那时候,我只剩下勇敢,不,只剩下祷告了。没料到,更大的挑战还在后头。我们往标高2,468公尺的垭口Coret d'Oelhacrestada推进,只见眼前雪茫茫,正是千山鸟飞绝之绝景,还来不及担忧,一只雪貂急奔而过,顷刻间,又一只岩鹿身轻如燕跑过去,令人为之喝采—以野生动物的眼光而言,人类还真是个奇怪物种,自找苦吃去挑战大自然,所以「伟大的旅行往往蕴涵了灵性追求」,我想起美国作家保罗索鲁如是说;是的,朝圣的现代意义,其一就是灵性的追求。逼近哑口了,群山默然,同伴不再有说有笑,各自闷着头走,準备面壁翻越30度的大冰壁。我们用登山杖扎出浅穴,一步步往上,等上了稜线,天啊,倒吸一口气,眼前竟是更大一片直下数百公尺的冰雪大圈谷,顿时有个奇怪念头:用背包滑下去会不会比较畅快?在磊磊巨石间就地午餐,我沖了一杯咖啡,向高山举目,望见皑皑雪峰如荣冠,心中若有所悟,我们身处在一座巨大的自然教堂,每一座大山都是圣殿,每一面冰壁都是祭坛,阵阵山风都是圣咏;于是,内心有了平安。另闢险径 柳暗花明接下来,倚杖望晴雪,下危峰,也不致失去勇气;我紧跟领队而行,忽然间,后头传来惊叫,有人失足滑落了,幸好,半路用屁股煞住了,不幸中之大幸,人生无意间的遭遇,却是一辈子最精采的记忆。等下到平缓处,遥望来时处,简直不敢相信,自己刚刚从山巅走下来,霎那间士气如虹,然而,也有些惶恐,不知后面还有多少冰雪在等着。果然又是一连串的雪坡,但抓到踏雪感觉后,我愈走愈稳,踩在湿软的雪泥中,无所畏惧,目光又开始探询,找到好几株不畏风雪的白头翁花。挑战又来了。来到一处冰瀑,山径被积雪掩埋,进退不得,领队只好另闢险径,惊心动魄中,硬是下降到山径;走着走着,不知何时,头上乌云不见了,地上积雪也融了,终于抵达阳光普照的水坝湖Lac de Mar,此时内心难以言喻的激荡,山水已成为朝圣者的筋络血脉了。 庇里牛斯山如何?有人可能会问。我会说,我看到了不少花—这句话就像圣经中「野地的花」比喻一样,象徵朝圣者的某些本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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